實在太瘦了啊。
看著女兒的時候,他這麼想。
妻子過世之後,他每天趁午休時間從公司趕去女兒學校給她送便當。
“今天怎麼這麼晚?”女兒擺出任性表情,樣子跟去世的妻子很像。
“中午有個會開得晚了。”
“不吃了啦,同學都在午休了。”女兒一點不顧情面,扭頭走進教室。
他還想多說點什麼,可是教室裡好幾個女孩從午睡中醒來,盯著他和他手上的便當看,全體帶著不懂事理的譴責,怪罪便當送遲了,作為一個父親顯然也失職了。
歸咎於妻子燒得一手好菜,生前是寫食譜和美食專欄的名女人,由於這緣故,全家都沐浴在名人光輝裡,女兒跟著心高氣傲。從前女兒不曾這樣任性,至少還有妻子管得動她。應該說,至少她還尊敬她母親。與妻子相較之下,他平凡得無從贅述。
艷陽天下他騎著一部偉士牌摩托車回公司,想著自己無從誇口的社會地位與掛在摩托車前鉤上那盒對女兒來說必然食之無味的自助餐便當。他感到抱歉,因為過世的人是妻子,而不是他。
“今天去晚了,女兒吃過午飯了。”
他隨手把女兒拒收的便當讓給還未午飯的櫃台女職員。
“陳課長,昨天收了你女兒的便當覺得不好意思,今天早上我多作了一個便當,也許你女兒會喜歡。”隔天中午,身材圓胖的櫃台女職員遞給他一個鐵飯盒。
一陣無效托託後,他騎著偉士牌摩托車,載著便當盒給女兒送飯,粉紅塑膠袋裡的鐵湯匙與飯盒一路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今天來得早,女兒第四堂下課鍾剛響。看見父親為出勤時間做出努力,女兒毫無感激之情地收了便當。
傍晚,他為女兒洗淨空的便當盒,意外的是,女兒把飯吃完了,他有一絲喜悅感動。
隔天他早起到市場挑了蘿蔔白菜和絞肉,照著妻子寫的食譜,為女兒煮紅燒獅子頭。
這輩子沒下過幾次廚,所有食材在他手中都像活了過來的外星生物,沒一會功夫他便手忙腳亂,一點也沒察覺準備好出門上學的女兒走到他身後。
“爸,你在幹麻?”女兒冷冷問。
他慌亂地轉過身,一滴汗水沿著灰白鬢角流下來,聲音一下子變成考試作弊被當場抓到的小學生。
“我在,我在幫妳準備中午的飯盒呀。”
女兒放下書包,利落地撈起油鍋裡的獅子頭,
“都焦了怎麼吃。”
女兒將炸成黑丸子的獅子頭扔進垃圾桶後卻沒離開的意思,反而是不發一語地跟著他重新切菜,絆絞肉,一步一步照著食譜混合佐料。這是父女倆第一次一起下廚。
兩個人四隻眼盯著砂鍋裡滾熱的獅子頭。他想起從前妻子還在的時候,他和女兒也曾這樣眼巴巴地等著妻子最拿手的獅子頭。可是即使名字一樣,步驟相同,味道卻一定完全不一樣吧。
他怕自己在女兒面前掉淚,趕緊把玻璃鍋蓋打開,騰騰蒸氣從鍋裡瞬間飄出,他一邊揉眼,一邊撈起鍋內食料放進女兒的玻璃飯盒裡,
“今天啊,看在妳媽寫的食譜份上,要把飯盒吃完,好不好?”他抬起頭溫柔地對女兒笑了笑。
女兒眼眶泛紅,語氣依然倔強,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