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emotions

by Lalisa & Martin
 
 

January 15, 2014

January 15, 2014

宇宙失序微碎片

在一個不尋常的週六,他們像往常一樣到健身房練球。

照慣例在櫃台刷過會員卡:李茉莉,電腦螢幕出現一張華人女孩的臉,然後是麥可.賈司林,一張白人男性的臉。

坐在櫃台前紮著滿頭辮子的黑人女孩確認兩人長相和電腦裡那兩張照片出入不大,應酬式地說了聲哈囉,然後低下頭繼續手上那本雜誌。

即使這週六和上週六的溫度差不多,整體時間描述起來也都是星期六下午,兩人還是穿著那兩套舊的黑色愛迪達運動服,帶著兩支舊球拍和兩筒網球,可是彼此心裡明白,這天有幾件事明顯不一般。

首先,茉莉在網球場裡發現一隻野貓。

那是在櫃台旁的飲水機前發現的,野貓身上除了頭頂一小塊,以及尾巴一整條是黑色之外,其他都是白的。茉莉緩緩蹲下來,先放下手上的網球拍,然後伸出雙手,

“乖乖,來我這邊。”

野貓像聽見某個神祕咒語,牠並沒有迎向茉莉的雙手,而是邁開白色的細腿走向茉莉,在她身邊磨蹭。

“你覺得我們能養一隻貓嗎?”她轉頭問麥可。

“如果妳想的話。”麥可聳聳肩,即使他的世界傾向於沒有貓的那種。

於是沒有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麥可對貓不感興趣,他拿著球拍站在左半邊,毫不費力接住每一顆茉莉打過來的球,野貓則坐在靠茉莉這半邊的球場上,用兩隻前腳對齊的良好教養坐姿,瞇著雙眼觀賞他們。

茉莉連續好幾次沒打好,有些打在網上,兩次根本來不及接球,還有一次是揮拍落空。

黃澄澄的網球散落在右半邊的深綠色PU地板上,偶爾也會有幾顆球滾到四周堆放著收攏好的桌球台,觀眾座席,曲棍球門等等雜物的縫隙裡。如果是那樣,麥可會從另外一邊走過來,想盡辦法把網球撿回來。這樣的態度就像他面對人生中的一切難題一樣,想盡辦法解決。

除了他們正在使用的這座網球場,左側還連著一座籃球場,籃球場的旁邊則是另一個網球場,再過去是三間連在一起的小型美術教室。健身房就附設在一座美術學院裡。為了賺起足夠的營運經費,除了招收校內學生之外,逼不得已也開放給像麥可和茉莉這樣的校外人士。

今天球場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幾個打籃球的校隊球員。

每當茉莉轉身撿球,總忍不住看向野貓,然後總也發現貓依然在原地,姿勢跟之前幾次撿球時看到的相同。牠盯著茉莉,連眼神也是一樣的。

“如果妳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們打完網球,就帶妳回家好嗎?”

茉莉看了牠一眼,心裡默默想著。

幾次失誤後,麥可意興闌珊發完口袋裡的最後一顆網球。

就連這顆簡單的慢球,茉莉也沒打好。

把球拍寄放給櫃台的黑人女孩,麥可走向二樓的重量訓練室,茉莉還怔怔地站在球場上,貓已經不在原地。

“妳不一起來嗎?”他轉身詫異地看著還拿著球拍的茉莉。從前他們總是一起到二樓使用那些健身器材。

她一邊環顧四周找尋貓的身影,一邊搖搖頭。

他凝視了茉莉一會,一言不發轉身上樓。

牆上的時鐘指著四點整,還有一小時健身房就要關門了。這是夏季規定。週一到週五只開放到晚上八點鐘,週六到下午五點鐘,週日則完全不開放,理由是,這時期學生都在放暑假,健身房也沒理由白白長時間開著。去年夏天他們不知道這個規定,連續兩次還是穿著黑色愛迪達運動服來。一次碰見沒開門的週日,第二次是星期五下班後的七點五十分,他們遇見正在拖地板的辮子頭黑人女孩。

“你們不知道嗎?都貼在公佈欄上了。”

“公佈欄?”茉莉重複她的話。

“在哪裡?”麥可問。

黑人女孩指著櫃台後方的一塊小黑板,所有的字跡都小得無從辨識 。

不打網球的時候他們就手牽著手逛校園,佯裝他們也是大學生,茉莉攤開手掌假裝邊走邊閱讀,而麥可則假裝叼一根菸。時不時問上一句“嘿,妳覺得達利怎麼?”無論後來對話如何發展,麥可還是會隨時補問一句,“所以說妳覺得達利怎麼樣?”

如此毫無技術含量的笑話總是能逗得兩人哈哈大笑,可是那些好像離茉莉很遠了。

茉莉仔細檢查球場邊放置雜物的小房間,學生教室,觀眾座椅下,廁所,男女更衣室,到處都找不到野貓的蹤影。

因為這隻野貓的緣故,茉莉不可能不想起另外一隻貓。一隻名為壽司的貓。

貓主人是她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小桃。

為何想起那件事呢?因為壽司的長相就和那隻野貓幾乎一模一樣呀。

“很像壽司吧,頭頂和尾巴是海苔,身體是飯。”小桃這麼說。

小桃的臉從來不會衰老,她一直停留在大學時代,也還跟茉莉的舊情人約會。約會地點依然在離學校二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桌上極可能有一道主菜是魚的簡餐。

茉莉還拿著球拍,將六顆網球塞進口袋之後開始對著牆壁練球。她用力揮拍,想把關於小桃,舊情人和他們之間神不知鬼不覺的戀情甩開。但徒勞無功,壽司就像還坐在她腳邊。

六顆球一顆也不剩。

幾個學生合力搬動一塊巨大畫板,斜斜在茉莉身邊經過,畫板上畫著一個擺放各式餐點的桌子。水果沙拉,烤火雞,蛋糕,馬鈴薯,意粉,鮭魚,麵包。簡直像是在暗喻小桃和舊情人之間沒完沒了的約會。

一個女孩坐在圖書館門前一邊抽菸一邊講手機。

“你到底想要我怎樣?”她對著電話說。

“所有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啊!”

茉莉耐著性子把散落各地的六顆網球重新一顆一顆撿回來,不知麥可什麼時候已經從重量訓練室下了樓,他們彼此對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就一起在球場上撿拾網球。

茉莉分別從曲棍球網,觀眾席台和美術教室前撿了三顆球,剩下三顆球是麥可撿的。

她靜靜看著這座球場。牆上的鐘指著五點整,在此極短暫的時刻裡,整座籃球場與網球場上沒有任何閒置的籃球,或被打歪的,暫時棄置一旁的網球,也沒有其它大汗淋灕的球員。任何美妙畫作暫時留在美術教室,其它逗留的學生也終於回家,所有一切一下子變得乾淨,整齊,像某種神祕宇宙秩序終於在混亂後回歸良好。

麥可走向茉莉,並從運動褲口袋裡掏出三顆網球,在將網球放進球筒後,他輕輕擁抱了茉莉,

“我跟她真的沒有什麼,別胡思亂想了好嗎?”

茉莉點點頭。

他們在球場外遇見那隻貓,麥可蹲下來,摸摸那隻溫順的貓。

“妳剛剛不是說想把牠帶回家嗎?”他問。彷彿也不反對妻子的想法。

“這是剛剛那隻嗎?”

茉莉低頭重新凝視牠,默默地想:咦,其實,也沒有真的那麼像那隻名為壽司的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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