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度的早晨我和M走路去看房子。
路邊還有無處可去的雪堆等著陽光融化它們,或另一場大雪將它們覆蓋,天空是整片的灰濛濛,一切都是情況未朗,無論天氣或我們。
都是因為新房東的關係。
兩週前他依循法律程序發出掛號信通知我們,月底就要將房子收回去,不再續租給我們,儘管那封信把我的名字拼錯,我和M都笑不出來,因為天氣是那樣冷,而得在這樣嚴寒天氣東奔西走找新住處,足以把我們所有的幽默感都冷凍起來。
“幾號?”
“158號。1樓。”
進了大樓門口,名為布萊恩的男人幫我們開了門,他滿面鬍渣,牙尚未刷,身上的白色背心與灰色運動褲向我們展示“本人才剛睡醒”的訊息,唯有從手臂延伸到脖子的七彩刺青神采奕奕。
“抱歉打擾了。”我們客套地說。
“沒關係的。”
布萊恩用刺了藍色綠色和紅色圖騰的左手臂豪邁地向空氣揮了揮,極有誠意地要揮掉我們的歉意。床邊的一隻虎斑貓則抬起頭來看看牠的主人,意思像在說:什麼沒關係?我剛睡得好好的。
翻完牠的白眼之後,貓走到床角落。用屁股對著我們。
“可以看一下浴室嗎?” M的注意力只用於確認這個房子是不是可以暫時租下來,他不關心貓的姿態。
我則被一字排開站在房間角落裡靴子們分了心,咖啡色的,紅色的,黑色的,格子的,甚至還有金色的馬丁大夫靴一雙緊接一雙,布萊恩用9孔馬丁大夫鞋對抗這個冬天,儘管時尚但不是太暖。
靴子之後是貓吃到一半的貓糧碗,搭配一個水半滿並且還看得見貓糧殘渣沈澱的水杯,幾片散落地板的DVD,種種一切鼓吹着對全世界都不需要付出過多努力的隨便與散漫精神。
然後是一個大型平板電視不合比例地存在於這個過小房間裡,半開的白色衣櫃裡有幾件黑色皮外套,衣櫃旁有一把黑色電吉他,再來就是布萊恩的米色單人床。
我幻想布萊恩有幾十個女友,她們都曾擠在這張床上欣賞布萊恩的各式刺青與性愛技巧。所有關係都不附帶任何責任,所有枕邊話題都沒有乏味的風險。
一張與金髮女人的合照在堆置DVD的書架上,我不費吹灰之力將他們的對話記錄下來。
“我有一隻鷹刺青在頸後。”喝醉了的女人在酒吧裡對布萊恩說。
“我可以看看嗎?”他問。
“好呀。”
金髮女人來自波蘭,她撩起金色長髮讓布萊恩看見她的刺青。她用波蘭話說出“老鷹“這個字。而布萊恩則本能地伸出食指,很緩慢地在金髮女人的皮膚上確認那隻老鷹的形狀。
可能是龍舌蘭,或者是半小時前的大麻菸起了作用,許多幻想在他的腦海裡振翅而舞,關於鷹的意念,關於一個在紐約的波蘭女孩,關於從一座森林飛到另一座森林的旅程。
“很美。”無論是女人,她的刺青,或者他對她的所有幻想都是。
於是他們別無他途地展開了愛情。
他們彈電吉他,聽演唱會,一起買靴子,討論每部老電影的劇情,不放過任何一個公園野餐的機會,或重新回到酒吧把最初的相遇複習一遍,
“Get a room!“ 一個喝醉酒的男人,甚至曾在他們當街擁吻時對他們這樣說。
高街,雀兒喜,蘇活區,時代廣場,博物館,中央公園,康尼島,,,整座城市用來見證他們的熱烈愛情。
最後,他們展望公園把一隻流浪貓撿回家,女人為牠洗澡,取名老鷹,把牠當做家,或他們彼此相愛的信物。
直到夏天過完,刺着老鷹的波蘭女孩無法繼續留在紐約,她拖著行李箱離開他的公寓。
“你會來看我嗎?”女人在臨別前問。
布萊恩沒有回答,她的眼淚從布魯克林持續到JFK機場。
他們太年輕不敢計畫太遠的將來,又太老無法忘記那些確實心動的情節; 紐約的昂貴奢華即在於此,那樣短如匕首,長如厄夜的心碎分別,就是每個在紐約短暫相遇的人必需付出的最低消費。
“所以你什麼時候要搬出去?”M問。
M同時也完全不關心布萊恩的靴子或任何一任女友的刺青,他只想知道最實際並且與他攸關的時間問題。
“三月七號。“ 他精準地回答。
“你要搬到哪裡?介意我問嗎?“ 可是我很好奇。
布萊恩順手把床邊的貓撈起來抱在懷裡,得意地笑了笑,對我說:
“我們要搬到波蘭。”
而貓則轉過頭看看牠的主人,意思像在說:咦,可是我介意呦,這是我的隱私。
“我覺得我們還是再找找吧。”
離開布萊恩的公寓之後,M這麼對我說,我也附議點頭。
即使我是這樣在我人生截至目前為止最寒冷的一天,巧合地介入了,幻想了,理解了一個陌生人的住處與生活,在我們恭謙有禮地說完謝謝與再見之後,我們的人生依然會像5分鐘前那般毫無關聯,唯有那座充滿流浪意味與搖滾風格的房子,成功地喬遷入住我心中一本尚未出版的愛情小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