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三井泰蘭並不會想起我唐三藏這個人。
這絕非我長得不帥,或毫無性魅力。相反的,連算命師都看出我命帶招手桃花,意思是說,只要我招招手,隨便都有女人對我投懷送抱。可是我唐三藏並非kiss and talk之人,我傾象於“讓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關於其它情史,我不多著墨,畢竟我在人間的時間很短,無論如何都要分秒必爭,切題說出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事。不過,當然你也可以google我,我不保證其它女人不會把我寫在她們的部落格裡,那些故事我不承認,但也不否認。
總之,白天的三井泰蘭工作認真,連吃飯也沒空,自然不會想到我的好處,可是每當夜晚來臨,我的機會也就跟著來了。
“你睡了嗎?”
某夜凌晨兩點鐘,她發了短信給我。
那天我有預感。
因為那是個星期一,早晨下過雨,地還是溼的,我閉上眼,一個深呼吸,完全hold住八百萬種台北盆地的氣味。而其中有一種微苦帶鹹的味道是吸引我的,因為那是三井泰蘭貫有的憂鬱氣息,一種混雜著櫻桃唇膏味和烤焦地瓜的深紫色味覺,我知道她嘆了氣,掐指一算得知她哭過兩次,落下共計2 CC眼淚,於是我打了一個名為心疼的噴嚏。
那夜我聽見三井泰蘭那則短信在我Iphone傳來微弱“燈燈燈”的聲音,利用一根腿毛的智慧,我便得知:這是她經過百般思考後,終於鼓起勇氣對我釋放出的一隻瘦弱小飛鴿。
攤開手,那隻灰撲撲小飛鴿從窗外風塵僕僕飛入我手裡,我默默心想:三井泰蘭,妳是逃不出我唐三藏手掌心的。
“還沒。要我打電話給妳嗎?”我用這雙萬年情場老手,飛快注音輸入法打了訊息回給她。
“好。”連她的句點在我眼中都青澀如李,頓時影響了我口中的唾腺分泌。
於是我撥下那組練習過好多遍,可是卻還沒有用過的電話號碼。
“怎麼了?失眠嗎?”我極溫柔,極溫柔地問,像一枚輕吻,連自己都要傾倒。
“嗯。”她說。
我的雙眼如達達馬蹄,穿越12個藍色板南線捷運站的距離,看見她穿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愛迪達運動褲坐在床腳點點頭。哎,換我嘆了一口氣,寶貝,天真如妳不懂現在我有多希望飛撲妳身邊。
不過,我若那樣說出口,她是決不會再跟我說話的。
關於她的一切,我計算得天衣無縫。
說我與三井泰蘭的相遇是我研習微積分與統計學數百年後的劃時代創新突破也不過分。我計算了來自金星的她將投胎到平民百姓三井家。在此之間,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24年後,她的身高終於達到178,體重50公斤,三圍32C,24,35,並且將與我唐三藏的二十六歲肉身於西元2003年的5月8號凌晨3點在錢櫃忠孝店615號包廂相遇。
2點50分,名為愛倫坡的打工青年幫我安排到最後剩下的一間615號小包廂,10分鐘後,失眠的三井泰蘭抵達錢櫃,表達了並不介意與我共用一間包廂後,踏上了“逃不出唐三藏手掌心”的幸福不歸旅程。
在我們獨處的3個小時裡,我不停地想著:她好美。
我寫不盡她的美。
把世界各地使用過的美妝保養詞彙通通拿出來用,也不夠讚美她深入肌底的美麗;把所有出版過的時裝雜誌標題通通都拿出來用,也不夠表揚她那根根分明的時髦,把從古至今的名人偉人傳記拿出來用,也不夠媲美她的專業慧頡。
我想,我詞窮了。
在我苦思符合她的美的形容詞的過程中,她對足足我唱了48首情歌。
“我常失眠,沒辦法睡。看了醫生也沒有效。”現在是楊乃文的星星堆滿天。
我很想告訴她,妳失眠是當然的呀,因為你們金星人並不是每天都睡覺的動物,你們每個月只睡24小時就夠了,因為時間對妳們來說,比其他星球的人都格外格外重要,妳們的任務就是不停地將妳們的美傳達到宇宙各地啊。
“失眠的時候傳簡訊給我吧,我可以陪妳聊聊天。”內心如火之我只是很冷靜地對她這樣說。
唱到早晨6點,我們從忠孝東路並肩走到敦化南路,我率性不拘地把我的電話號碼抄在一張餐巾紙上遞給她,然後就轉身離開了。這當然也在我的算計之內。我可以感受到她雙眼目光還停留在我背影,因為,我背後那種微升0.2度的目光灼熱感,是很難不被我敏銳的肌膚細胞所察覺的。
在這之後,我食不下嚥,寐不能眠。
無數個邱比特輪番在我的身內注射健身需求細胞,於是我辦理了亞歷山大健身會員,在忠孝東路上方如一隻白老鼠般奔跑,舉重,拳擊,我的人間身形頓時從金城武的師奶殺手帥,迅速演化成為Ryan Gosling式的電修肌肉男老少通吃帥。
趁我摯愛著三井泰蘭的途中對我投懷送抱的女人更多了,即便我天天都忙著打電話給三井泰蘭,試圖陪她打發她那神經質的深紫色憂鬱失眠,佐以小碎步般的速度逼近她的寂寞芳心。那顆有著Jo Malone茉莉花香混合64個荷蘭春天的心臟,我已試聞了千萬回。
其中,最難以拒絕的就是官瑪莉。本來我不想提她,可是她說她不介意在我的人生或小說裡扮演任何角色,並且願意無酬演出。既然得到她的同意,我也就沒理由不寫,再說她的一切與我跟三井泰蘭的關係太過密切,無論如何都不得不交代清楚。
“請我喝咖啡吧。”這是她站在我跑步機旁對我說出的第一句話。
“沒空哎。”我繼續跑。
“吃飯總有時間吧。”她緊追不放。
“有約了。”我繼續逃。
“那就跟我做愛吧。”
糟糕。那。就。跟。我。做。愛。吧。
如一部BMW以時速140公里的翻車瞬間,我的千里耳清清楚楚聽見她一字不漏對我說出了這句話。殊不知這句話是我畢身造門,無論任何女人跟我說出這句話,我都沒有辦法拒絕,這就是如來佛對我的人間懲罰。
於是我的身體在健身房的淋浴間背叛了三井泰蘭45分鐘。
關於身體的細節我不想贅述,但那夜我的心很難過,有一隻跟了我兩千年的白貓從我的左心室爆出,在默默地與我行完“雙貓掌合十式道別法”後,牠跳到窗外,搭上了一班龍貓公車回火星了。我哭得心很痛。這悵然所失,我並不奢求世上有誰能懂。
此後,官瑪莉以我女友的身分與名號自居,她就像一位遺失身分證的失智老人,將自己的興趣嗜好工作家人朋友全都忘得一點不剩,然後把她的空白星球移植到我的世界裡要我管理。
我立刻察覺如來佛的默默式黑色幽默,此舉無疑是將我的前世寵物路易十四編入我這世的人生裡,她成為了官瑪莉,一個破我造門,攻我家門的女友,如一道我根本無法推開的命運巨浪。
“我沒有辦法愛妳。”我用普通地球人應該能明白的中文,老老實實地對官瑪莉說。
“那你為什麼跟我做愛?“
她開始哭。
她越哭,我就越不可克制地討厭她。
我討厭她密切黏在我生活中每一個字句段落與所有注音符號裡,我討厭她害我背叛了三井泰蘭,我討厭她偷走了我原本的計劃好的幸福。
“拜託妳走吧。“
我推開她的力道到底有多傷,現在我沒空明白,要等到12小時之後,我才能附身在官瑪莉的靈魂裡徹底體會。
總之官瑪莉終於從我的單人宿舍搬離,我聞得到,也聽得見她一路上都在哭,因為官瑪莉的眼淚後勁很強,是十八年威雀威士忌的味道搭配3克拉鑽石掉落橡木地板的聲音。
好不容易甩掉官瑪莉,隔天我立刻搭乘急急如律令烽火輪直達三井泰蘭家樓下,人間太短暫,我不可再蹉跎浪費一分一秒我們之間可能的幸福。
“跟我在一起吧。“
我手持64朵來自金星的紅玫瑰,她會記得她的前世有多麼喜歡紅色玫瑰花嗎?
在遇見三井泰蘭的第123天,我在三井泰蘭家樓下把自己跳動了億萬年的心臟交出去問她。那是一顆住了3隻松鼠,本來6隻現剩5隻白貓,70萬顆巧克力與6顆我捨不得吃的土耳其軟糖的心,它活潑喜悅而略帶嘔吐感地顫動著,我知道這是幸福初臨的前兆。
那是星期一嗎?她是否憂鬱如往常的星期一?我已經無法探知。可是她只是很溫柔地看著我,笑笑地對我說。
“別開玩笑了,我喜歡的是女生呀。“
2003年9月8號,官瑪莉從我的房間走出去的第二天。我獻給三井泰蘭的心如那束孕育於金星,並搭乘阿波羅十八號空運來台的紅玫瑰,色澤竟層層淡退。我本以為,這情節只會出現在連續使用四週,成效可媲美皮膚學專業淡斑的倩碧淡斑精華露,用以淡退黑色素時所產生的美容現象。但我的心,現在白白淨淨,沒有斑,也沒有了血色。
更意外的是,我突然發現我頓時失去了聞見,聽見,看見三井泰蘭的超能力。
台北盆地下起了一陣無名雨,如來以腦波對我的雙耳訴說:
唐三藏,你負了官瑪莉的心,你從此將於愛界貶為庶民,你要再修五佰年,才能與三井泰蘭相遇。再會!
祂寫了我,造了我,然後把所有錯誤都推給我。
三井泰蘭本來不是該與我轟轟烈烈地愛一場嗎?
來自金星的妳三井泰蘭本來不是被安排好只屬於我一個人嗎?
我們不是有六十三年的人間光陰要一起渡過嗎?
我用腦波問了又問,寫了又寫,如來依然無情地收回了所有我的先知先覺與三井泰蘭同時轉身離開,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冷靜。
深呼吸我告訴我自己。
可是,台北盆地裡再也沒有我熟悉的八百萬種氣味,我在我的味覺地圖裡失去了我深深熱愛的三井泰蘭的味道,我不知所措,我捶胸頓足,我流下兩行凡人眼淚。最可怕的是,在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賓士車窗裡,我看見我不再是我自己,我竟變成了官瑪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