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emotions

by Lalisa & Martin
 
 

February 12, 2014

February 12, 2014

那年秋天在聖地牙哥動物園

或許是為了掩人耳目,富江約我在聖地牙哥動物園見面。

沒有什麼別來是否無恙或加州天氣簡直太棒了等等的開場,富江坐在條狀木頭拼成的長凳上對我微微一笑。

也沒有得到預料中的擁抱 。

我在她身邊坐下來。

“你不覺得,孔雀是一種很特別的動物嗎?”她說。

用一種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語氣。

她從身邊的包包裡拿出一瓶可樂,我則認真思考著被黑框眼鏡圈起的她的眼中的孔雀。

“再怎麼普通的動物至少都有一點點特別吧。”“

“是沒錯,但是孔雀真的很不一樣,基本上牠們沒什麼作戰能力,身上又都長滿很容易被人拔下來裝飾家裡的長羽毛,你不覺得這樣的動物有點,有點,怎麼說呢?天真?”

“可能吧。呃,不過基本上這些也不是牠們能決定的事。”

“嗯。也不是牠們能決定的事。“ 她重複我的話。

聖地牙哥動物園裡的一切動物看起來都喜愛這裡。不知是天氣的緣故,或身邊的植物都漂亮。總之牠們並不像台北木柵動物園裡的動物們,散發出瀕臨飢餓崩潰邊緣的集體憂鬱,也沒有中國上海動物園那種毫不被尊敬的楚楚可憐,甚至連紐約布朗斯動物園或華盛頓DC動物園都沒有聖地牙哥的動物們顯得養尊處優,無比安逸。

對了,就是一種安逸感。

一種好像。任。何。邪。惡。都。可。以。被。諒。解。的安逸。

我想,這就是富江約我在這裡見面的理由吧。

“最近好嗎?”

“沒什麼好不好。”

“現在不用上班很開心吧。”

她搖搖頭。

“才怪。你知道嗎?以前我一直很喜歡週末的。每到星期五就像遇到神明救贖一樣感激,週末一定要約朋友上餐館吃晚餐,吃完晚餐還要到酒吧邊抱怨老闆邊喝酒喝個爽快,隔天上街買幾件漂亮衣服慰勞自己,可是現在一沒了工作,週末簡直沒了意義。 好像我不工作就不配吃好穿好,好像週末就只是為了犒賞上班的人而存在。”

“ 那結婚之後有打算找份工作嗎?”

“ 好像也沒有。”

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緩緩離開孔雀之後,我們並沒有搭上那班被司機熱情邀請的園區巴士,因為富江說她特意穿了一雙可以把整座園區走一遍也不會腳痛的螢光黃色球鞋。

“你呢?老婆小孩最近都好嗎?”她一邊喝可樂一邊問我。

“老樣子。”

我聳聳肩。

她點點頭。

直到看見養在大型強化玻璃缸裡的河馬,我才知道我過去都誤會了河馬的尺寸,牠們超乎我想象地龐大,肥胖的四肢在混濁水底異常靈活輕盈,像一種巨大的芭蕾舞式的慢動作,不可思議地讓時間彷彿也跟著緩慢了下來。

富江呆呆地看著透明玻璃缸裡的河馬。

那一顆極微小的痣依然落在她的鼻尖哪也沒去,像是某一次吃草莓時不慎掉落的一顆小籽。

富江留著一樣的波浪捲髮。

仰頭喝可樂時,眼睛還是習慣微微地瞇起來。

我們分手那天是一個下了整夜大雨的清晨,當時並不知道那就算是分手。後來誰也沒有先打電話給對方,然後是一些從朋友朋友口中聽見的誤會傳聞,然後是過度自尊心,總之,這一切默默地協助我們像兩顆星球一樣,從彼此身邊離開。

當時分手錯都怪我,是我先和公司的一個女同事走得很近。

“你根本就不懂我要的是什麼!”

即使整件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勉強追憶也只能想出“同樣都是孔雀,但到底是台北動物園孔雀,還是上海動物園孔雀?”那樣彷彿相似,卻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可是,當時富江站在街頭邊哭邊對我喊出的那句話,直到現在我都還想得起。

那是她加班了一整夜之後的清晨發生的事情。爭執之後,她就離開了。

後來我們在紐約14街不期而遇,算一算竟然已經過了14年。

富江說她要結婚了,左手戴一只晶光燦燦的鑽戒,此後再也不用上班。

我們由左至右沿著動物園區走。discovery outpost, lost forest, urban jungle, Asian passage, Africa rocks, panda canyon, Northern frontier. 從前富江最不會認路,隔三差五就迷路一次,但這次動物園區裡的每一條路都是富江帶我走的。

“因為未婚夫有一間分公司在聖地牙哥,所以我常有機會跟他一起來出差,這個動物園是我最推薦的地方。”她說。

晚餐後,後我們坐上計程車回到下榻的Hilton Hotel.

“到我房間喝一杯吧?”我試探性地問。

“好呀。”她答得爽朗。

滿滿的遊艇停靠在飯店旁的港口,也許是因為這樣,揮之不去的超現實感瀰漫在空氣裡。富江站在陽台看著夕陽,整片天空都是橘黃色的,我想還有半個小時太陽就會下山,明天的班機是早上十點鐘,偌大的雙人床就在離我們五十公尺的地方。在此之前,有一個問題我得先問她。

“我能不能知道,妳約我在這裡見面的理由?“

“渡邊君,不知道為什麼,我在紐約遇見你之前,常常想起你,還有也常常夢見你。我以為這是因為我對你念念不忘,我還有一陣子懷疑我是不是不愛我的未婚夫,可是後來我終於想清楚了,之所以一直想到你,那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機會好好的跟你說一聲再見。然後,親口跟你說,謝謝你曾經對我好。就這樣。“

沈默了一會,我點起一根菸,如同很多時候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然後我看著最遠的那艘郵輪。

“其實我也想謝謝妳。”

“不客氣,渡邊君。”

“分手那天,妳說我從來就不懂妳要的是什麼,現在我想問妳,妳找到妳要的東西了嗎? “

“嗯,我找到了。“

“是什麼?“

“這麼說你大概會覺得我是神經病吧, 當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害怕你突然喜歡上其它更好看更可愛的女孩。而我要的是什麼,最貼近的比方,可能就是聖地牙哥動物園給我的感覺。那種就算我只是一隻毫無用處的孔雀,或者是一隻肥胖的河馬,通通都可以被原諒,被接受,被深深喜愛的感覺,你懂嗎?渡邊君?“

我點點頭。

“我想我懂。我也想告訴妳,當時我跟那個公司的女同事真的沒什麼。我知道現在這個對妳來說可能已經不重要。但我還是想澄清一下,然後,我想祝妳永遠幸福快樂。”

“ 謝謝你,渡邊君,那我先走了。”

“好。”

“再見了。”

她穿回她的黑色皮夾克,提著她的黑色包包離開。

隔天早上,飯店櫃台人員說富江已經退房。

回到紐約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富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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